馬利文，北京師范大學應用戲劇與表達性藝術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副教授，國際學術期刊Creative Arts Education and Therapy編委，中國心理學會臨床與咨詢心理學專業(yè)委員會藝術治療學組戲劇治療分組首批專家委員。

談到戲劇，有的人會覺得很遙遠， 并且認為自己只是一個觀眾，并沒有表演的天賦。但是，今天我想和大家說， 戲劇是一個很大的窗口，大到可以容納我們所有的人，也就是說，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參與到戲劇中。

一、認識教育戲劇

巴西戲劇教育家奧古斯都·波瓦（Augusto Boal）認為，戲劇是人類的第一發(fā)現，是人與生俱來的能力。人類這個存在體之所以稱之為人，是因為人具有自我觀看的意識和能力。人既是行動的演出者，也是觀看者，人類在對自我回看、反思之間產生了戲劇。所以，戲劇是“觀看我們自己的一門藝術”。弗洛伊德說，藝術是一種展現意識和潛意識的個人化表現方式，用語言難以表達的觀念、內容經過偽裝，可以用藝術的形式呈現。

這兩個觀點給了我們啟示：如果通過戲劇可以讓我們回看到自己，以藝術化的形式表現我們的意識和潛意識，那么我們就可以把戲劇作為教育的一種手段，運用教育戲劇促進學生心理健康發(fā)展。

教育戲劇的概念起源于歐美，至今已有百年的歷史。在20世紀60年代，隨著教育改革運動的發(fā)展而成為風潮，現在已經成為歐美發(fā)達國家學校的課程內容和重要的教學法。我在《教育戲劇的理論與實踐》一文中，將教育戲劇定義為：“教育戲劇是指以戲劇或劇場的技巧為方法來從事教育、教學。它不以表演為目的，而是借用戲劇途徑推進人的社會學習，對人的認知發(fā)展、情緒、個性、社會性的發(fā)展發(fā)揮積極的促進作用?！苯逃龖騽〉南闰?、英國教育戲劇大師桃樂絲·希斯考特（Dorothy Heathcote ）曾指出， 戲劇可以精確地帶出學生已知而未察覺的事。教育戲劇不是要學生去演戲，不是給學生灌輸資料，而是有意識地利用戲劇元素去引導學生發(fā)掘他們已有的知識，并加以運用。

教育戲劇是發(fā)生在一定空間的， 但是教育戲劇并不與實體物理空間有必然聯(lián)系，不一定需要帷幕和高臺。英國著名戲劇家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在其著作《空的空間》中說： “我可以選取任何一個空間,稱它為空蕩的舞臺。一個人在別人的注視之下走過這個空間, 這就足以構成一幕戲劇了。”教育戲劇中的戲劇可以是即興的，并不需要事先擁有劇本，教師在教室中就可以帶領學生創(chuàng)造戲劇，借由戲劇，教師可以將學生帶入到學習的情境中。

教育戲劇不是只有少數有表演天賦的學生參與的表演秀，而是所有學生全員參與的過程。學生既是演員也是觀眾，教師同樣可以參與其中。教育戲劇不是為了展演給別人看，也并不著重于故事和發(fā)展角色，而重在解決問題，是為了幫助學生從中尋求體驗，從而帶來切身的感受及有意義的學習。

希斯考特主張：放慢步伐，讓學生在教育戲劇的過程中反思和察覺他們自己內在的意識。這個過程是促進學生自我認知發(fā)展、社會性發(fā)展以及人格發(fā)展的重要途徑。這恰是教育戲劇的本質： 注重教育的過程性而非聚焦于表演結果。這一點，在當今浮躁的、過于注重結果的教育生態(tài)中，無疑是一股清風。

二、教育戲劇促進學生心理健康發(fā)展的基本原理

心理健康教育的目標之一就是培養(yǎng)學生健康完整的人格。個性、社會性發(fā)展正是人格發(fā)展的一體兩面。教育戲劇促進人的心理健康發(fā)展就是以促進人的個性、社會性發(fā)展為中介的。

人格是人的先天氣質在與社會互動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弗洛伊德將人格劃分為三個層面：本我、自我和超我， 其中，本我對應著人的潛意識。潛意識是一個隱藏的區(qū)域，它是由先天的本能、欲望所組成的能量系統(tǒng)，是無意識、非理性、非社會化和混沌無序的， 具有很強的原始沖動力量，這些本能和欲望常常被壓抑起來，盡管遁入陰影中，卻總是活動著。波瓦認為，那些被壓抑的部分就像是壓入高壓鍋中沸騰煎熬的泡泡，隨時等待著被釋放出來。而限于外部的沖突和內在的道德選擇，我們常常會壓抑自己的欲望，當過于屈從外界社會的要求時，人就會出現各種情緒、行為等方面的心理健康問題。

因此，做心理健康教育就需要找到一個出口，將那些被壓抑的欲望合理地導引出來，讓它們被聽到、被看到、被允許和被接納。

而教育戲劇就可以是這樣一個出口，它給了我們一個被壓抑的內在情緒和行為得以顯化的平臺，在這個平臺上，人被壓抑起來的內在情緒、沖突、欲望被外化出來，借助于不同的人物角色，被釋放掉、轉化掉。

不同于傳統(tǒng)的戲劇，在教育戲劇中，學生不是被動地扮演角色，他們投射出的是他們自己，他們是引領角色行動的主體。他們可以運用肢體動作創(chuàng)造出真實的、壓抑的影像，這些影像源于真實世界，他們是在將社會現實外推至這個虛構的現實中。此時，在這個虛擬空間中，當他們用一種藝術化的表達與這些影像一起演出時，就會發(fā)生一種反向的外推，將虛擬的世界推向了他們自己所在的社會現實中。這樣，他們在教育戲劇這個虛擬空間中所進行的實踐探索，就是在修改其現實的世界，這就是教育戲劇帶來的行動轉變。因此，波瓦將這種發(fā)生在戲劇虛實之間的變化，視為“生活的預演空間”。學生借助此空間的轉化改變自己的生活態(tài)度和行為。

教育戲劇利用的這個虛實空間，就是美學空間。美學空間是一個心理空間，它與物理空間疊套而生。美學空間具有二分性，表現為一個人在出演某個角色，同時他知道自己在演；一個觀眾，可以入戲同理演員，同時他也知道自己在觀看。美學空間所具有的這種情感維度和夢幻維度，解放了我們的記憶和想象。美學空間的遠距離聚焦性，可以將過往歷史中的事件放在當前的時空演出，給了我們了解、學習、體察的機會。觀演者在其中可以釋放情緒，借由戲劇連結起過去的我—現在的我—未來的我，獲得對自我的新覺察。

在戲劇虛擬的情境下，教師持有“無對錯原則”，鼓勵和接納學生所有的觀點、想象、情緒、感受和行為表達，他們可以嘗試新的角色、行為和感受，即便是所謂“壞”的行為，學生在角色扮演中也不用擔心受到責罰。在兒童成長過程中，他們需要有一個心理安全的過渡性空間來獲得發(fā)展和療愈，此空間如同英國精神分析學家唐納德·溫尼科特（Donald W. Winnicott）所說的，像有一個“足夠好”的母親可以抱持住兒童的所有表達。在這個空間中， 隨著時間的推移，學生可以逐漸學會自省，變得更加真實，并熟悉隱藏的真實自我。

三、教育戲劇促進學生心理健康發(fā)展的主要表現

教育戲劇可以在多方面促進學生心理健康發(fā)展。

促進學生的個人成長?！?p>許多研究發(fā)現，戲劇教育可以促進學生的個人成長。教育戲劇活動能夠為學生建立一個安全舒適的學習環(huán)境，使他們敢于在戲劇角色的保護下，在虛擬的情境中進行冒險和合作。國外有關研究顯示，教育戲劇課程讓學生在展示自己的成就時不那么害羞。所以，教育戲劇可以增加學生的自信，提高學生面對挑戰(zhàn)的勇氣， 使他們敢于嘗試和探索，敢于在公眾面前演講和表達觀點。

改善學生的心理健康狀況。▲▲▲

教育戲劇具有療愈功能，能夠改善學生的心理健康狀況。前面提到，人的很多欲望是被壓抑的，但是借助于戲劇角色，學生就會不自覺地將自己的欲望投射到角色中，借由角色的語言表達和情緒表達， 使被壓抑的情緒和欲望得到宣泄，實現對自身心理凈化的過程。

促進學生的共情能力?！?p>共情能力是良好的社會認知發(fā)展的特征之一，被認為是親社會行為和道德行為的基礎。教育戲劇中的戲劇創(chuàng)作和表演需要在團隊中完成，具有社群性，學生需要學會遵守團體規(guī)則，與同伴合作討論，在整個過程中，所有參與者就需要具備團隊意識和合作精神。在教育戲劇中，學生需要扮演“其他人”，進行換位思考，這種角色差異下的體驗，幫助學生開始反思，并形成了一種新的自我認知和發(fā)展共情能力。比如，在使用教育戲劇進行反欺凌教育中，通過參與者共情能力的提升，可以改善學生關于欺凌的觀念， 促進參加活動者的同伴關系。參與教育戲劇的學生身上明顯地表現出品格上的轉變，在自我肯定、尊重別人、關懷同學、接納與自己不同的人、尊重動物的生命等方面都有正面的成長。

幫助學生重新找回自我。▲▲▲

對一些思想叛逆、行為出格，逆反心理明顯的學生來說，想要改變他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研究者試圖通過教育戲劇探索與他們生活相關的問題，使他們有機會呈現和重新審視自己的經歷，重新找回自我。這些學生最初認為，他們所面臨的問題是由他們的生活和教育處境決定的。結果表明，參與了教育戲劇的學生大多否認自己是環(huán)境的受害者，并決心改變以前不良的行為習慣?？梢?，教育戲劇給了學生重新找回自我的機會，認識到了人生的意義所在。

最后，我特別想強調的是，我們需要深入了解教育戲劇的精髓所在，對為什么在學校開展教育戲劇要有清晰而明確的認識。我想用桃樂絲·希斯考特的話，來結束這次講座：“為什么我這么多年一直為了在學校中開展教育戲劇而努力，并不是為了戲劇本身，而是為了更好的教育！”

【作者：馬利文，北京師范大學應用戲劇與表達性藝術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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