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慶陽

　　千百年來，一直有著“書畫養(yǎng)生”“書畫延年”的說法。那么，書畫不僅是一門傳統藝術，也是一種養(yǎng)生方法。言先生在《中國書法的審美價值與生活底色》一文中對此進行了詳盡的說明：

　　“書法練習讓人靜氣養(yǎng)心，自然養(yǎng)性。撲下身子去除人在社會中的浮氣、躁氣、粗狂之氣，使人變得文雅、安適、沉靜、內斂。正是變浮華為樸素，令浮躁為平和。與古為師，筆法、墨法、章法、氣息、韻致一脈貫通，不急、不躁、不浮、不爭，不僅養(yǎng)眼，更是養(yǎng)性、養(yǎng)心。讀一本古帖，臨一遍法書、品一杯香茗，淡然享受生活，是氣定神閑的雅致，返璞歸真的美質?！x書真事業(yè)，磨墨靜功夫’，書法是很好的健身之法。從體能到心理健康訓練，帶給人愉悅、優(yōu)雅與淡定?！?/p>

　　“中國書畫可以養(yǎng)生。書畫藝術不僅能給人以視覺美的享受，還是養(yǎng)生保健的有效方法。專家研究表明，可使人長壽的 20種職業(yè)中，書法家名列榜首，畫家也在其中。書法是一種陶冶心靈的柔性運動，定氣安神，舒展筋骨。東漢蔡邕指出，落筆前‘先默坐靜思，隨意所適，則無不善矣’。就是說，練字前要先排除雜念，進入‘靜’的狀態(tài)，然后運氣于指、腕、肘、臂，以調節(jié)‘全身之力入筆端’。這般不疾不緩、沉穩(wěn)淡定的氣質，自然不易生病，長壽也就能相對實現。我國歷代書畫名家普遍高壽，以精彩的一生應驗著書畫養(yǎng)生的妙用?！保ā侗г铺盟囋u》）

　　說到繪畫益壽，董其昌《畫禪室隨筆》有記：“黃大癡（公望）九十而貌如童顏，米友仁八十余神明不衰，無疾而逝，蓋畫中煙云供養(yǎng)也?！睂懽麽t(yī)治創(chuàng)傷，書畫健身益壽。書畫創(chuàng)作可以長壽，這是事實，但“并不是‘畫中煙云供養(yǎng)’，而是人的精神有所寄托，可以延緩衰老；而且專心作畫的時候，還有點氣功的作用，這是近代科學所證明的。”（陳傳席《中國繪畫美學史》）

　　黃公望和米友仁何以高壽？董其昌解釋道：“畫之道，所謂宇宙在乎手者，眼前無非生機，故其人往往多壽。至如刻畫細謹，為造物役者，乃能損壽，蓋無生機也。黃子久、沈石田、文徵仲，皆大耋。仇英短命，趙吳興止六十余。仇與趙，品格雖不同，皆習者之流，非以畫為寄以畫為樂者也。寄樂于畫，自黃公望始開此門庭耳?！倍侠^承了唐代張璪提出的“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藝術創(chuàng)作理論，認為“畫家以天地為師，其次以山川為師，其次以古人為師”。畫家要師法自然，也要能畫出自然，并能以自己的所見所識、所感所想再造自然，畫出自己心中的自然，這樣是能益壽的。如黃公望由于長期浪跡山川，常于山林勝處對景寫生，講求寫意，在作品中將淡泊寧靜的情感與山水的氣韻合一，故“閱朝暮之變得于心，形于筆，故所作千丘萬壑，重巒疊嶂，筆勢雄偉，愈出愈奇”。而米友仁繪畫則是不具體的表現出某山某水，不局限于自然界的一時一地、一草一木，而是將視野中的自然精華于腦海中再組合，是心靈對自然的直接反映，以筆墨來抒寫胸中蓬勃無盡的靈感與氣韻。他說：“畫之老境，于世海中一毛發(fā)事泊然無著染，每靜室僧趺，忘懷萬慮，與碧虛寥廓同其流！”黃、米二人皆能從自然中領會到各種物象之美（包括美的線條、造型、韻律和美的神韻、意態(tài)、風情等），并形諸筆端，進行詩意表達。這完全是至性真情的自然流露，所以他們能夠益壽延年。同時，董其昌也認為，如果只是模仿自然，“至如刻畫細謹，為造物役者”，由于精雕細琢，極度勞心勞力，則會身虧壽損。

　　繪畫益壽，書法也是很好的健身之法。蔡邕《筆論》云：“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后書之?！碧K軾《論書》云：“書初無意于佳乃佳爾”，無不說明書法是養(yǎng)心、養(yǎng)性的文化，“是一種陶冶心靈的柔性運動，定氣安神，舒展筋骨?！保ㄑ韵壬﹦⑽踺d《書概》云：“學書通于學仙，煉神最上，煉氣次之，煉形又次之。”他通過學仙的形象比喻，指出“神、氣、形”在學書中的關系，明確指出書法的神采來自于書者超脫精神的使然。《黃帝內經》云：“靜則神藏，躁則消亡”，書法能讓人凝神靜慮、專一不雜，故而能養(yǎng)神，提高人的修養(yǎng)，改變人的精神面貌和心理素質。

　　由于書法講究筆力，是一種力的形式。這種“力”一是周身處于書寫狀態(tài)的生理力，執(zhí)筆、運筆需要指、腕、肘，甚至全身發(fā)力；二是在協調生理力的基礎上要注重精神力的發(fā)揮，要心無雜念，思維高度集中，心手兩忘，進入到人書合一的境界；三是字有力感，要“有果敢之力，骨也；有含忍之力，筋也?！边@兩種力可以分別產生陽剛和陰柔之美?？梢哉f，這“三力”合一，是一個書者功力的體現，也是書者一種精神境界的流露。如此的發(fā)力，自是有助于書者陶治性情，養(yǎng)生保健，“從體能到心理健康訓練，帶給人愉悅、優(yōu)雅與淡定?！保ㄑ韵壬?/p>

　　皎然詩云：“濁酒不飲嫌昏沉，欲玩草書開我襟?！笔钦f書法有排憂解愁、激發(fā)人昂揚向上的作用。陸游也認為練習書法有利于防治疾病，強體健身，說：“一笑玩筆硯，病體為之輕?！?/p>

　　康熙帝在《庭訓格言》中教導子孫說：“人果專心于一藝一技，則心不外馳，于身有益。朕所及明季人與我國之耆舊善于書法者，俱壽考而身強健。復有能畫漢人或造器物匠役，其巧絕于人者，皆壽至七八十，身體強健，畫作如常?！睆娬{從事書法要專一且能久久為功，像孫過庭那樣數十年“極慮專精”式的鉆研、體悟，“有乖入木之術，無間臨池之志?！边@樣既能延年益壽，又能書藝有成。

　　周星蓮在《臨池管見》中對書法的養(yǎng)生之道做了詳盡的闡釋：“端坐正心，則氣自和，血脈自貫，臂自活，腕自靈，指自凝，筆自端。是臂也、腕也、掌也、指也、筆也，皆運用在一心”，是說書法讓人坐姿正確，脈暢心直，正所謂“身直則脈直，脈直則心直”。他又說：“靜坐作楷法數十字或數百字，便覺矜躁俱平。若行草，任意揮灑，至痛快淋漓之時，又覺靈心煥發(fā)。下筆作詩，作文，自有頭頭是道，汩汩其來之勢?！笨梢姇ㄓ叙B(yǎng)氣、助氣之功效。

　　何喬璠在《心術篇》中說：“書者，抒也，散也。抒胸中氣，散心中郁也。故書家每得以無疾而壽。”似乎驗證了那句老話“壽從筆端來”，道出的正是書法與養(yǎng)生之間的關系。啟功先生也有詩應和道：“書畫益身心，有樂無煩惱?！?/p>

　　梁啟超在《書法指導》中說：“書法是最優(yōu)美最便利的娛樂工具。一、可以獨樂。二、不擇時，不擇地。三、費錢不多。四、費時間不多。五、費精神不多。六、成功容易而有比較。七、收攝身心。寫字雖不是第一項的娛樂，然不失為第一等的娛樂?！彼^“娛樂工具”，那是由于書法在中國藝術史上被視作小道，是文人騷客的“余事”。然而，書法可以表達書者的情感和思想，即“書如其人”，因此書法便成了通往人性大道的必由之徑。在這個過程中，書法所呈現出來的不只是給人藝術的享受，還有養(yǎng)生保健的功效。所以，“中國先輩凡有高尚人格的人大部分都喜歡寫字”，“書法是每個中國人一生的修行”（言先生語）。

　　明末清初畫家王時敏在古稀之年曾患有咳嗽之疾，整天咳喘不止，非常難受。其學生王翚見老師服用諸藥也沒啥效果，便畫了《溪山紅樹圖》送給老師。王時敏玩味數日，咳嗽氣急的癥狀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他高興的在畫上題道：“余時方苦咳，得此飽玩累日，霍然失病所在，始知昔人檄文愈頭風，良不虛也?！笨磥?，書畫鑒賞也可以治病。那么，從事書畫創(chuàng)作不止于健身養(yǎng)生，也有治病之功效。名醫(yī)黃匡在《甌北醫(yī)話》中說：“學書用于養(yǎng)心愈疾，君子樂之?！北蛔u為“紅軍書法家，黨內一支筆”的舒同曾說：“平時每天堅持寫個把小時的字，這對身體很有好處。經常寫字、暢通，精力旺盛，疾病也少?！边@是因為在書法創(chuàng)作時，既要“凡書貴乎沉靜，令意在筆前，字居心后，未作之始，結思成矣。”（王羲之），又要動指、動腕、動肘，通過運筆，以意領氣，以氣帶力，“以通身之氣之功之力而用之”。如此眼到、手到、心到，可謂靜中有動，動中寓靜，形神合一，自是能祛病強身。故有書家孫墨佛認為“寫字可以養(yǎng)心、養(yǎng)性、養(yǎng)氣、養(yǎng)神、養(yǎng)生?！?/p>

　　借用“美酒雖好，可不要貪杯”之說，書畫藝術是養(yǎng)生保健的有效方法，但也要注意度的把握，過猶不及。趙壹《非草書》中有癡迷書法的記述：“專用為務，鉆堅仰高，忘其疲勞，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筆，月數丸墨。領袖如皂，唇齒常黑。雖處眾座，不遑談戲，展指畫地，以草劌壁，臂穿皮刮，指爪摧折，見鰓出血，猶不休輟。”如此學書，寫字哪里還是第一等的娛樂？更談不上養(yǎng)生保健了。更有甚者，把書法視為賺錢的工具，一味地進行應酬創(chuàng)作，數年下來，票子賺了不少，卻累個頸椎疼、腰疼，渾身都是病，而且藝術水準也是原地打轉，甚至退步。

　　言恭達，清華大學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一級美術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第十一、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第五、六屆中國書法家協會副主席，中國國家畫院院務委員，（全國）教育書畫協會副會長兼高等書法教育分會會長。南京大學，東南大學兼職教授，東南大學中國書法研究院院長，北京語言大學藝術學院名譽院長，中國文字博物館、中國青銅器博物院顧問。

　　編輯：周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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