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表情 在這里看見你

　　他們是為“卡路里”焦慮的人群。去超市，最先看的是食物包裝袋背面的成分表；去約會，看著滿桌的美味心里卻在悄悄計算卡路里；如果不小心在聚會上多吃了幾口，非要跑步半小時以上才安心……在健身至上的年代，我們該怎樣與身體相處？與其在焦慮中攀比性瘦身，不如在合理自律中做自己身體的主人。

　　被“卡”住的人生

　　暑期大片《西虹市首富》中，百億富豪王多魚首創(chuàng)了“西虹人瘦”保險。每瘦一斤，就能獲得1000元理賠，20億元賠完為止，堪稱減肥達人的福音。比電影更紅的是電影插曲，直白地以《卡路里》為歌名，迅速成為新一輪洗腦神曲?！盀榱俗兂尚⌒U腰，天天提著一口氣；為了穿上比基尼，吃草吃成沙拉精；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可惜吃啥我都不膩……”尤其是那句“卡路里我的天敵，燃燒我的卡路里”，就像插入靈魂的刺刀一般，深深刺痛了三層五花肉包裹著的心。大街小巷響起，逃也逃不掉。

　　作為一個熱量和能量單位，“卡路里”可能也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變成人們掛在嘴邊的常用詞。從科學上解釋，1卡路里的熱量或能量可將1克水在一個大氣壓下的溫度升高1攝氏度。而對于“卡路里族群”來說，平常說的1大卡則是1千卡。在他們眼中，16大卡是100克黃瓜、0.1碗米飯，或者0.2個蘋果。而要消耗16大卡，則需要跑步2分鐘，跳繩1分鐘，或者健美操3分鐘。

　　“一根黃瓜，一個獼猴桃，一個梨子，還有燙熟的菠菜……”這是95后夏初給自己開出的健康食譜。雖然在人們的認知里，夏初跟“胖”字完全不沾邊，但是在對油膩充滿了厭惡感的社會評價體系中，她心里也繃上了一根弦?？粗磉叺耐瑢W，有的把微信名改成了“不瘦十斤不改頭像”，有的則因多吃了一個甜品就在玄武湖暴走兩圈，她有點受刺激。但是，如今關(guān)于卡路里的說辭太多，同一種食物，今天說這樣的做法卡路里少，明天又說那樣更好，甚至還出現(xiàn)了“負卡路里食物”名單，這讓她有些手足無措。吃不了幾頓就換個食譜，吃吃停停，停停吃吃，人沒有瘦一斤，卻總是莫名的焦慮，“偶然一次，點了外賣，吃了三分之二我覺得飽了停下了筷子，突然很感動，覺得自己像個正常人?！?/p>

　　“一想到等下約會又要吃一堆卡路里，我就緊張我就焦慮?！薄敖裉煲黄壳喙衔兜奶K打水，0糖0脂0卡路里，我發(fā)誓我打出來的嗝和吃完黃瓜味的薯片一模一樣。”“每天攝入卡路里一旦超過1500大卡就焦慮得沒辦法睡覺。”“餓到不能自已放了一首《卡路里》?！薄?/p>

　　各種被“卡”住人生的人們，在社交平臺分享著自己的餓與痛。他們堅信能量守恒定律，每天消耗量大于攝入量，第二天起床之后體重就能變輕。那么也就意味著，要么吃得更少，斤斤計較卡路里；要么繼續(xù)瘋狂運動，上樓永遠走樓梯，刷牙同時做深蹲，像輪子上的小白鼠，跑個不停。

　　身形，就像名牌包包或者職業(yè)選擇一樣，被外界賦予了更多的解讀。當身高體重這組特殊的考核指標，成了一個人內(nèi)在素質(zhì)和修養(yǎng)的外在衡量利器的時候，越來越瘦的同事同學，正在變瘦的熟人陌生人，讓社會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壓力場：如果你連身材都控制不了，還怎么控制人生？這個時候，最早被人們認知到的熱量單位“卡路里”就成了眾矢之的。

　　大數(shù)據(jù)時代的精準“壓迫”

　　一部今年推出的美劇，給女主設(shè)定了眼睛可以檢測卡路里的超能力。“如果可以有，我也想要自帶這種功能！”網(wǎng)絡(luò)上一片羨慕聲。

　　事實上，在大數(shù)據(jù)時代，看見面前的食物，就能精準地知道它的卡路里數(shù)值，并不是什么超能力。華為新款手機的賣點之一就是智能識別卡路里，拿著手機對準食物，一些比較復(fù)雜的菜品也能幫你計算出卡路里數(shù)值；諸如“薄荷”這樣的飲食管理類APP，也可以查詢各類食物的熱量，隨時記錄攝入和消耗的卡路里。

　　通過控制卡路里攝入達到控制體重的目的，是全球性的熱潮。前不久，乒乓球教練劉國梁帶隊去日本訓練中心時，就被食堂監(jiān)控系統(tǒng)提示當天所取用的餐食卡路里嚴重超標。

　　當代的普通市民從未像現(xiàn)在一樣有足夠多的方式來監(jiān)控健康的方方面面。它們提供了便捷，也給了本來就為卡路里糾結(jié)的人們最后一擊。

　　“每次喝喜歡的可樂都情不自禁地想象自己在吃白糖塊，心里立刻產(chǎn)生一種負罪感。”27歲的曹楠從事平面設(shè)計工作，對外形非常在意的她嚴格控制每日的熱量攝入。從吃東西前仔細查看標簽，借助飲食管理類APP計算卡路里，到可以把日常所吃食物的熱量倒背如流，通過目測和心算就能精確地辨別并“剔除”高熱量的食物，這樣的“計算”人生一開始讓她感覺不錯，甚至油然而生一種可以掌控自己的自豪感，但是兩周之后，她的心情就變得異常煩躁。

　　“做飯基本靠水煮，外賣首先點沙拉，聚餐能推就推，吃菜記得涮水……”比吃著食之無味的食品，更讓曹楠覺得可怕的是，當她在APP上設(shè)置了一個目標體重以后，每天遞減式的熱量記錄成了一種無形的緊箍咒。“有一次我發(fā)現(xiàn)，因為在午宴上多喝了一杯餐前酒，造成了當日攝入的卡路里超過了消耗的卡路里。雖然感到很餓，但那一串數(shù)字不斷地浮現(xiàn)在腦海里，提醒我忍住，最后餓暈在辦公室?！?/p>

　　今天你還可以吃XXX千卡？各種應(yīng)用智能體貼的“隨時提醒”也是個魔咒。當一天結(jié)束

　　后，所剩的“卡路里”數(shù)字越大，那種來自“少吃了幾口”的成就感就越大。而眼看著數(shù)字一點點在減少，那種對于控制的無力感常常催發(fā)了另一種失控。

　　39歲的辛子萌是一家私企的會計，她這樣形容自己的卡路里焦慮：“就像網(wǎng)絡(luò)發(fā)達以后，對方?jīng)]有秒回信息都會導(dǎo)致的焦慮。”即將奔四，女兒讀小學六年級，辛子萌原本是個一日三餐平平穩(wěn)穩(wěn)的人，但今年換了工作，和一群90后的姑娘同在化妝品公司上班之后，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形象壓力?！暗搅酥形纾胝胰烁乙黄鹑コ酝朊鏃l，都約不到人，她們都不吃主食?！眲e人比你年輕還比你努力，辛子萌下決心跟風“卡路里生活”。但是，很快她發(fā)現(xiàn)自己陷入了無休無止的焦慮之中。當食物變成了數(shù)字，她像掉進了一個坑，失去了享受美食的樂趣，有一種絕望；當剝奪感越來越重索性大吃一頓后，卻假裝沒吃不記錄到APP上時，有一種負罪感；當看到各種各樣關(guān)于卡路里的信息、新聞、研究報告、紀錄片蜂擁而至，她更加疑惑：白煮蛋真的比煎蛋健康嗎？高筋面粉和中筋面粉到底有什么區(qū)別？白米飯和肉哪個更容易致胖？在“卡路里的誤區(qū)”“碳水的真相”包圍中，她發(fā)現(xiàn)一味苛刻地控制卡路里很可笑。

　　在大數(shù)據(jù)時代，很多人都說，如果一個人擁有的數(shù)據(jù)量越多，那么你所做出的每一個決定也許就會更加正確、更加精準。但是，當數(shù)據(jù)帶來的逼迫感大于數(shù)據(jù)帶來的價值時，辛子萌選擇了放棄?！爸悄芑腁PP本身沒有錯，但如果一直精準地計算讓你感到焦慮，那就換一種方式試試吧。”

　　我們該怎樣與身體相處

　　這十年來，全球與形體相關(guān)的新聞越來越多。

　　2011年，一位紐約人，自稱去Google公司應(yīng)聘，看見20個人里有7個人被淘汰，清一色的都是胖子。

　　2014年，因《最強大腦》而被人熟知的北大教授魏坤琳，顛覆了“四肢發(fā)達頭腦簡單”的傳統(tǒng)觀念，智商、身材雙在線。

　　2017年，上海一所小學幼升小面試，被曝出還要參考學生家長身材，肥胖的不要。

　　2018年，希臘農(nóng)業(yè)部出臺新規(guī)：體重100公斤以上游客禁止騎驢。在圣托里尼島，因為道路狹窄陡峭，無法通車，不少游客選擇“騎驢觀光”，但是過度肥胖的游客，讓驢有點兒“不堪重負”……

　　一方面，全球人口的肥胖率正在與日俱增，減肥的確是個“棘手”的問題；另一方面，從擔心沒食物到擔心攝入的卡路里過高，從關(guān)心溫飽到注重個人形象和社交禮儀，中國人的需求在變化。當控制體態(tài)變成實現(xiàn)美好生活的一種路徑后，我們更應(yīng)該重視與身體相處的問題。

　　“我常?；叵霃那暗淖约海耆且粋€土圓肥矬的中年油膩男，看著體重數(shù)字都不忍直視。是跑步拯救了我，它成為了我最好的社交名片，也讓我追求到了更好的自己?！弊鳛槔试姷禺a(chǎn)一個區(qū)域的總經(jīng)理，周鯤鵬的自律和高效也體現(xiàn)在運動這件事上，一有空就“計時打卡”，抓緊時間進行長距離強度訓練和長距離慢跑訓練，格外重視總跑量、跑速等“硬性”指標。為了使日常健身鍛煉更具可視性，他堅持把自己在跑步耐力、速度等方面所做的訓練和努力分享到微信朋友圈，將每月跑過的總公里數(shù)、耗時數(shù)和配速數(shù)據(jù)匯總形成表格，以便下次執(zhí)行計劃時不斷調(diào)整?！敖?jīng)歷過的人生低谷讓我不僅愛跑步的價值，也能忍受它帶來的折磨，時刻警醒自己，為了不重演過去，就要持續(xù)奔跑，永不停歇?！?/p>

　　“中年少女”走走出差回來，第一時間就拉著行李箱從機場跑到健身房“舉鐵”。作為忙碌的媒體人，健身6年讓走走的精神面貌變化非常大，從前常常被人誤會沒睡醒，如今走到哪兒都是“精杠杠”的代言。盡管走走的手上會因此有老繭，身上也有被器械砸出來的傷痕，但是她反而有些小小的驕傲，傷疤都是努力改變自己的見證。除了群眾夸出來的積極性外，健身房小伙伴身上自律的力量也時刻吸引著走走。“健身的成果和很多事情是相通的，你會發(fā)現(xiàn)，那些在事業(yè)上有所成就的人，在健身方面也會非常有計劃性。他們往往能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高度集中注意力，每天吃什么、做什么，非常自律?！焙蛯⒖防飹煸谧爝叺臏p肥族不同，走走們的口號是“健身就是為了好好吃飯”，她們放下對“卡路里”過多的執(zhí)念，充分享受科學運動產(chǎn)生的多巴胺，并將之投射到工作和生活中。

　　課業(yè)增多、人際交往逐漸豐富，特別是膝蓋積液和腰傷的老毛病，讓正在讀研二的曉淳跑步計劃屢屢受挫?！坝媱澩峭昝赖?，執(zhí)行起來卻很難保證如數(shù)實現(xiàn)。在與自己的博弈過程中，我領(lǐng)悟到，當我過分關(guān)注健身數(shù)據(jù)，借助朋友圈的支持來激勵自己，我其實還沒有發(fā)自內(nèi)心地愛上運動健身?！?/p>

　　不打卡，不記錄，放開腿腳跑上5公里，偶爾想起來便在社交平臺發(fā)上一段輕松快樂的運動感言，能擁有這樣平和自然的運動心態(tài)，曉淳走過了一段長長的心路。 “除了消耗卡路里，健身其實有放松身心、保持年輕的心態(tài)、交到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等多方面的意義。現(xiàn)在比起體重，我更加重視對身形的塑造，也關(guān)注著諸如騰訊捐步、阿里螞蟻森林這樣的互聯(lián)網(wǎng)公益平臺，希望能在健身的同時助力社會公益，幫助別人?！?/p>

　　本報記者 陳 潔 吳雨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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