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被凝視的身體，被道德化的“苗條”：進食障礙背后的“苗條暴政”

“豬”“羞恥”“她比你更好”“太胖了”“哈哈”“再瘦一點”……方形空間中各種包含著評價、羞辱的字條拼貼在一起，空間正中是一個籠子里的提線木偶，象征著一個進食障礙患者，他被籠子里密密麻麻的線纏繞著坐在擺滿美食的桌前，手中握著尺子和刀。他并不是在吃東西，而是在測量、計算、拍照。這是目前在上海喜瑪拉雅美術館舉辦的“身材焦慮”主題展的其中一件展品，它代表著進食障礙患者受困于身體、食物與外界評價中的日常狀態(tài)。

瀟墨，《Marionette》，2020（攝影：姚冰淳）

另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展品是一個用陶土、丙烯和PVC環(huán)保塑料做成的蘋果，中間的部分是創(chuàng)作者李煜媛用牙齒一口一口咬下的，這是對每一個進食障礙者進食時“味如嚼蠟”的感受的重復體驗。食物之于身體是天使，之于進食障礙者的頭腦卻是魔鬼，他們每天都在經(jīng)受著頭腦與身體的互搏。

李煜媛，《果》，2021（攝影：姚冰淳）

這場展覽是國內(nèi)首個“身材焦慮”主題展，展覽的創(chuàng)作者與策劃團隊大多都是親身經(jīng)歷或見證過身邊人經(jīng)歷進食障礙的人。他們希望從自身經(jīng)驗出發(fā)，借由繪畫、攝影、裝置、詩歌等藝術形式，模擬因身材焦慮導致的節(jié)食、暴食、和補償行為的發(fā)展史，普及科學的專業(yè)知識，以倡導健康獨立的自我認知。

進食障礙：當進食成為問題

進食障礙（eating disorder，ED）是指以“進食行為異常、對食物及體重和體型的過度關注為主要臨床特征”的一組綜合征，主要分為神經(jīng)性厭食、神經(jīng)性貪食以及暴食障礙。厭食癥的主要特征是患者用節(jié)食等各種方法有意地造成體重過低，拒絕保持最低的標準體重；而貪食癥的主要特征是反復出現(xiàn)暴食以及暴食后不恰當?shù)牡窒袨?，如誘吐、濫用利尿劑或瀉藥、節(jié)食或過度運動等。

對于普通人來說，吃東西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對于進食障礙患者來說，他們失去了正常的飽饑感，與食物的關系早已失衡。為了減輕體重，他們可能計算進食米飯的顆粒數(shù)，也可能無法抑制地進食過量的食物——過度控制和失控總是在光譜的兩端。但很多進食障礙患者對于因“吃”這件“小事”看病感到羞恥，隱瞞病情，甚至有些患者并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患病，因此，進食障礙的就診率極低。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進食障礙一般多見于14-25歲的年輕女性。一項針對中國高中生群體的流行病學調(diào)查表明，進食障礙的患病率在3%-6%。進食障礙會導致抑郁、焦慮等情緒失調(diào)，尤其是厭食癥患者多數(shù)有與抑郁癥共病的情況。進食障礙是所有心理疾病中死亡率最高的。厭食癥患者的死亡率高達5%-20%，其中20%是自殺，5%-15%的患者會因為低體重和節(jié)食帶來的并發(fā)癥而死亡。

此次展覽的策展人張沁文自己就經(jīng)歷過非常嚴重的進食障礙。她從18歲開始節(jié)食，為自己制定了嚴格的食譜，用手機軟件計算卡路里，每天只攝入500-800大卡（正常攝入量應在每天2000大卡左右），到后來，食物在她眼中就是魔鬼。節(jié)食逐漸發(fā)展為厭食，張沁文經(jīng)歷了掉發(fā)、脫皮、長老年斑、停經(jīng)，甚至連上臺階都很困難，瘦到28公斤時，她住進了ICU。而現(xiàn)在，在逐漸恢復的過程中，她以“少女神婆婆”的身份在微博等平臺向大眾科普進食障礙，并策劃了這次的展覽。

研究進食障礙與女性身體的美國社會學家蘇珊·鮑爾多在最初的研究中發(fā)現(xiàn)，亞洲人事實上并不知道進食障礙這回事，但近年來大量報告顯示，在全民外貌焦慮、審美極端刻板化、減肥成為大眾生活方式的當下，進食障礙在中國、韓國和日本急劇增加。據(jù)上海市精神衛(wèi)生中心進食障礙診治中心的官方數(shù)據(jù)，2002年該中心門診僅收治三例患者，而2016年就診人數(shù)超過1100人次，2019年超過2700人次。同時，患者來源地從一二線城市逐漸向三四線城市擴散，進食障礙在中國的發(fā)病也正在年輕化和低齡化。

2016年，《洛杉磯時報》就曾報道過中國的進食障礙情況。記者Jessica Meyers認為，這是中國現(xiàn)代化進程與媒體作用混雜而成的副產(chǎn)品。她援引哥倫比亞大學全球精神健康項目執(zhí)行主任Kathleen Pike的觀點指出，對女性“理想體型”評價標準的變化一部分來自于西方審美，也有一部分源自中國近些年來的社會變遷。曾經(jīng)強壯的工人階級女性形象象征著成就，而現(xiàn)在流行的則是尖下巴和漫畫腰。

據(jù)估算，中國的進食障礙患者可能在9000萬到1.2億之間。但進食障礙遠未引起足夠的重視，目前國內(nèi)也僅有上海市精神衛(wèi)生中心及北京大學第六醫(yī)院設有進食障礙專科病房及治療團隊。

苗條暴政：“瘦”代表著什么？

節(jié)食并不是一個現(xiàn)代的現(xiàn)象。早在古希臘時期，古希臘人就已經(jīng)將控制食物攝入作為掌控自我的途徑。中世紀基督教徒禁食的目標也是凈化精神、支配肉體。這些節(jié)食方式是為了將自我建構成為一個可控的領域，最大限度地完善人類的優(yōu)點。因此，只有少數(shù)人——比如貴族或神父——才有資格禁食禁欲，他們被認為能夠?qū)崿F(xiàn)這種精神上的卓越。

而到了近現(xiàn)代，節(jié)食與追求一種理想化的體重或體型聯(lián)系起來。脂肪成為眾矢之的，人們開始用磅秤上的數(shù)字來衡量自己的節(jié)食成果。1980年代，美國作家金·徹寧提出的“苗條暴政”開始確立它的支配地位（尤其是對女性），純粹為了改變身體，各種手段——節(jié)食、鍛煉身體、化學藥品和外科手術——也應運而生。

蘇珊·鮑爾多在《不能承受之重——女性主義、西方文化與身體》一書中關注食物與身體之間的文化關系。她認為，進食障礙并不僅僅是個體病理性的問題，在父權文化和后工業(yè)資本主義的交匯處，進食障礙正在擴展成為一個重要的社會現(xiàn)象，“我們要問的是，是什么讓我們?nèi)绱税V迷于使我們的身體保持苗條、有型和年輕？”

《不能承受之重：女性主義、西方文化與身體》

[美] 蘇珊·鮑爾多 著 綦亮 趙育春 譯

江蘇人民出版社 2009-10

鮑爾多給出的答案是，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越來越多的女性感到自己正在被來自社會各個角落的目光所注視（gaze），這種注視的權力迫使女性客體化，從而按照社會中的各種標準化的形象來雕塑自己的身體。“吃得不太多”的節(jié)制女性被主流文化認可，而那些暴飲暴食的女性被認為是失控的、可恥的，甚至是精神失常的。社會對女性食欲的控制變成一種有效的“規(guī)訓”，用于訓練女性的身體，以迎合男權社會的審美和要求。

如?？滤f，“武力、身體的暴力、物質(zhì)上的限制，這些都是沒有必要的，只要一個注視就夠了。一個檢查性的注視，在這個注視的壓力下，每個人都會最終自省，從而成為他自己的監(jiān)督者，每個人因此都對他自己實施監(jiān)視，成為這個監(jiān)視的對象和對手?！眰€體將按照社會標準進行自我監(jiān)視（self-surveillance）和自我糾正（self-correction），而大眾媒介也在不斷地制造、傳播和呈現(xiàn)各種理想身體的范本，女性因此不得不對照著這個身體標準去塑造自己。鮑爾多將女性對自己身體的規(guī)訓稱為“唯一一種自行實踐的社會性別壓迫”。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不僅如此，追求苗條的身體還逐漸成為完美人格的體現(xiàn)，“肥胖”則被道德污名化為懶惰、自控力差的表現(xiàn)。鮑爾多在書中指出，女性大規(guī)模進入職場以來，良好的身體管理也象征著“自我控制、意志堅強、頭腦冷靜、情緒約束、掌控力”等本來屬于男性氣質(zhì)的詞語。這種象征性獲得“男性”權力的方式，表達了女性對于從屬地位的潛在抗拒。但是，文化深層次中對“女性特質(zhì)”和“男性特質(zhì)”的建構，使得女性無法從根本上解放出來。

事實上，在對進食障礙的研究中，鮑爾多發(fā)現(xiàn)女性主義研究中存在一個永恒的“母題”，即用病理來體現(xiàn)反抗的身體?；加小靶沟桌锇Y”的瘋女人的胡言亂語，被學者視為脫離父權邏格斯中心的母性語言；“曠野恐懼癥”患者被視為向母職的徹底罷工；“進食障礙”的絕食被解讀為女性身體的政治聲明，這些都是存在于潛意識的反抗力量。但是鮑爾多指出，這種抗議的本質(zhì)是它的悲劇性與自我挫敗。我們可以談論這種抗議，但不能忽略這些病理給患者帶來的沉重痛苦，更無法忽略這些失語的女性正是父權制的理想形態(tài)。

參考資料：

China once struggled to feed its people. Now it’s seeing a rise in eating disorders

https://www.latimes.com/world/asia/la-fg-china-eating-disorders-snap-story.html

《把食物當魔鬼，瘦到28公斤，甚至自殺，進食障礙到底是什么??？》

https://mp.weixin.qq.com/s/jEVeUy9kn5uoWtF7G9_G-g

蘇珊·鮑爾多《不能承受之重：女性主義、西方文化與身體》，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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