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 實習生 申璐

編輯 | 潘文捷 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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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看魯迅的書，魯迅的書中充滿了對舊社會不公平的抨擊，概括起來大概是這幾件事：一是對奴隸、農(nóng)奴和無產(chǎn)階級的不公平；二是對女性的不公平；三是對少數(shù)民族的不公正；四是對邊緣人群的不公正；再有一個就是對動物的不平等?！痹凇恫涣餮母锩核厥持髁x文化史》新書發(fā)布會“素食：當下的價值與飲食的倫理”對談活動現(xiàn)場，中國社會科學研究院哲學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倫理學專家邱仁宗回憶起自己少時讀書的經(jīng)歷，他談到，如今人們工資提高了、住房改善了，但我們卻閉上眼睛，對上述事實安然處之，這一點令人擔憂。在上述議題中，對動物的不平等更為隱蔽。近年來，將動物保護視為訴求之一的素食理念日漸興起，而人們對素食的了解依然有限。

除了保護動物，氣候變化、全球貧富差距拉大、糧食浪費等，都是一些人選擇不吃肉或者少吃肉的原因?！恫涣餮母锩芬粫v述的正是素食主義觀念的演變歷程。在活動現(xiàn)場，邱仁宗、中科院動物所·國家動物博物館副館長張勁碩，《三聯(lián)生活周刊》前副主編、作家苗煒以及素食星球創(chuàng)始人張思探討了今天人們選擇素食的原因，也討論了素食主義緣何受到爭議。

《不流血的革命：素食主義文化史》

[英]特里斯特拉姆·斯圖爾特 著 丘徳真 李靜怡 王汐朋 譯

湖岸·中信出版社 2020-07-01為何選擇素食？

英文中素食者“Vegetarian”一詞最早于1847年在英國素食協(xié)會的成立典禮上被正式提出。國際素食者聯(lián)合會（IVU）將素食主義定義為“不食用肉、家禽、魚及它們的副產(chǎn)品，食用或不食用奶制品和蛋”的習慣，常見的素食形式有完全素食者（Vegan）、偶爾會吃肉的半素食者（Semi-vegetarian）以及不拒絕奶蛋制品的蛋奶素者（Ovo-Lacto vegetarian）等。其中，完全素食者通常也不吃蜂蜜，不穿動物制品（如真皮、羊毛等）。

人們?yōu)楹我蕾嚾馐常窟@一定程度上同營養(yǎng)學中聲稱的“人體應攝入足量蛋白質(zhì)”有關(guān)，而肉蛋奶等動物性蛋白則被認為是人體所需蛋白質(zhì)的主要來源。美國責任醫(yī)藥內(nèi)科醫(yī)生委員會（PCRM）發(fā)布報告稱，19世紀初，美國人被告知每天應食用超過100克蛋白質(zhì)。但問題是，如今美國人蛋白質(zhì)攝取量已超過自身需要的兩倍。過量蛋白質(zhì)容易引起骨質(zhì)疏松、腎臟疾病甚至癌癥，而植物性蛋白被認為是除提供人體所需的足夠的蛋白質(zhì)外品質(zhì)更優(yōu)的選擇。

活動現(xiàn)場，張勁碩提出，近年來相關(guān)動物研究成果表明，肉食并非人類消化系統(tǒng)能夠在無任何壓力負擔下完全吸收的主要食物。靈長目下的動物大多是雜食性動物，比如猴子和人，大猩猩卻是純正的食草動物，它的食物主要以植物的果實、樹葉和樹枝為主。以雜食為主的人也不像完全的肉食動物能夠負擔大量肉類食物的攝入與消化，所以“頓頓吃肉”會讓人覺得油膩且沒有食欲。也有一批人類學家提出，因為原始人仰賴采集更甚于具有高度不確定性的狩獵所得，所以人類的祖先最初是素食者。

功利主義倫理學也站在了不吃肉的一方。倫理學家彼得·辛格（Peter Singer）在其著作《實踐倫理學》中談到，素食主義基于“利益平等考慮”這一基本倫理原則，其本質(zhì)在于，被平等考慮的利益不因是誰的利益而有所不同。他曾在接受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專訪時進一步解釋說：“如果一個動物和人類受到同樣程度的痛苦，那么要進行同等的考量。比較難的是判斷動物是否受到了和人類一樣程度的痛苦。但是整體而言，動物遭受的苦難太多了，人類維持生存其實不需要讓那么多動物受苦。”而就這一點，邱仁宗同樣認為，動物也有感情、有責任意識，“它們與人沒有本質(zhì)差別，只有程度差異。”

《動物解放：30周年紀念版》

[澳] 彼得·辛格 著 祖述憲 譯

湖岸·中信出版集團 2018-8-20

從動物保護角度，張勁碩談到，回溯人類發(fā)展史，人類為維持自身生存、滿足自我需求而對其他物種造成的傷害有時甚至是毀滅性的?！?600年東印度公司成立，是歷史上規(guī)范化、專業(yè)化殖民的開端，然而同年也是考察野生動物滅絕的關(guān)鍵之年，此后統(tǒng)計的生物滅絕往往與人類行為有關(guān)。如果完全的素食難以堅持，起碼應該做到不吃野生動物?！?/p>

人們雖然常常在日常生活中對流浪動物心生憐憫，卻在餐桌上無意識地大快朵頤。苗煒認為，現(xiàn)代化技術(shù)的發(fā)展使得呈現(xiàn)在餐桌上的葷類菜品同其背后的動物宰殺與制作過程相隔離。屠宰場遠離餐廳，后廚同餐飲區(qū)分隔，而超市銷售的肉類成品通常經(jīng)過潔凈處理，將血跡清洗干凈并以塊狀或片狀整齊陳列在保鮮貨架上，甚而在貨架旁擺放豬牛羊等的卡通公仔，盡量讓消費者避免回想起它們本來的樣子。除此以外，《肉類的性政治》（The Sexual Politics of Meat）一書作者卡羅爾·J·亞當斯（Carol J.Adams）也曾提到，我們使用的詞匯也保護我們免受食肉的道德后果——我們吃的是牛肉（beef）而不是牛（cows），吃豬肉（pork）而不是豬（pig）。但如果我們直接面對被宰殺的動物，結(jié)果是否會有所不同？2005年，紀錄片《地球公民》播出，將鏡頭直接對準人類大規(guī)模屠殺與虐待動物的真實場景，熒幕前觀眾受到的視覺沖擊可想而知。當日活動現(xiàn)場的一名素食者表示，自己是在看了這部紀錄片之后“再也吃不下去肉了”。

活動現(xiàn)場 （從左至右）苗煒、張勁碩、張思、邱仁宗素食主義理念為何飽受爭議？

在《素食主義在環(huán)境保護中的道德反思》一文中，中國林業(yè)科學研究院的羅華莉提出，素食指的是一種低碳、環(huán)保的生活方式；而素食主義則關(guān)系到我們?nèi)绾闻c他者相聯(lián)系，如何定義我們在自然界中的地位，乃至于對待整個地球生態(tài)與環(huán)境的態(tài)度。相較于傳統(tǒng)觀念所認為的素食受到宗教等因素影響，近年來興起的素食主義更多是基于健康因素、保護動物以及對生存環(huán)境的關(guān)愛等非宗教原因。

素食作為一種個體生活方式選擇無可厚非，然而在現(xiàn)實中，素食主義者在向他人介紹素食生活的相關(guān)理念時卻常常遇到阻力。在活動現(xiàn)場，張思談到自己想要為堅持素食生活方式的人建立一個交流溝通的平臺，借此宣傳這一生活理念，但也常常不被理解。

對此，苗煒認為，食肉在一定程度上與男性氣質(zhì)和社會地位有一定關(guān)聯(lián)，肉類比植物更難獲得，因而具有更多的符號意義。人們很難克服美食本身負載的對于理想生活狀態(tài)的向往——對于一部分人，吃肉意味著謀殺；對于另外一些人，買不起肉的生活更加難過。英國哲學家瑪麗·米奇利（Mary Midgley）曾表示，肉食標示成功與富足。在多種文化中，人們都認為能享用足夠的肉且能夠和他人分享的人占有了足量財富，并能維系其社會地位。

在《深層素食主義》中，邁克爾·艾倫·?？怂梗∕ichael Allen Fox）提出，直到相當晚近，人類學推論和一般看法里普遍存在著“人是狩獵者”的形象，這就將人類的侵略性、好戰(zhàn)等提升為一種永恒不變的本質(zhì)。他在書中援引人類學家尼克·費迪斯的觀點，該觀點提出，以動物為食一直以來被認為是人類有能力征服并控制非人類世界的例證，對人類所擁有的支配權(quán)的自信推動了食肉合法化，而后者也反過來強化了人類自身的優(yōu)越感。此外，在史前時代，狩獵往往由部落中的男性承擔，“大口吃肉”既是男性氣質(zhì)的象征，亦是力量的符號。?？怂拐J為，擺脫男性中心的飲食模式，這樣人類就不必通過對有知覺的動物造成痛苦來建立對自我的認同感。

除肉類食物本身的象征意味在人們心中留有根深蒂固的影響以外，苗煒認為，素食主義者之所以不被理解，部分原因還在于其在宣揚自己的生活理念時有意無意間讓聽者感受到了某種道德負疚感。對于食品的選擇上升到了動物保護、生態(tài)維系，甚而是社會公正的層面，從而激發(fā)起了被勸說的食肉者內(nèi)心的反感。

吃肉和不吃肉之間，是否有一種折衷的答案？2014年，“彈性素食主義者”（Flexitarian）被收入《牛津英語詞典》，主要指的是純素主義者或偶爾吃肉或魚的素食主義者。伴隨著這一詞條的收入，一種更為平和的素食理念日益流行。彼得·辛格曾為開始嘗試素食的人提出了以下幾點建議，一是做素食者絕非是一種象征性的姿態(tài)；二是素食的界限必須由每個人自己來定。張思談到：每個人還是要回到人和人之間，尊重、接納和等待這個世界。“以前我會跟我的先生辯論，但現(xiàn)在我沒有那么多辯論的欲望了，我也接納他依然吃肉，接納他會買香腸偷偷放在家里，但是我會更關(guān)愛他，去給他做更好吃的素食。”

參考資料：

彼得·辛格著：《實踐倫理學》.劉莘譯.北京:東方出版社, 2005.

羅賓斯等著：《素食有理》.張宇暉等譯.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08.

邁克爾·艾倫·?？怂怪骸渡顚铀厥持髁x》.王瑞香譯.電子工業(yè)出版社，2015.

羅華莉.素食主義在環(huán)境保護中的道德反思[J].北京林業(yè)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11(01):49-53.

《為何人們討厭純素食主義者？》.利維坦(自媒體).澎湃·湃客.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5410040. 2020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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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wǎng)址: 吃肉的道德：為何素食主義日益流行又備受爭議？ http://www.gysdgmq.cn/newsview4233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