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當性科普作者“女王C-cup”一夜紅遍網(wǎng)絡時，從事性教育、性心理咨詢、性科學研究的專業(yè)機構“新金賽工作室”正式定名，國內(nèi)的性教育網(wǎng)絡平臺“青杏”正籌備上線，而致力于用互聯(lián)網(wǎng)幫助家長對兒童進行性教育的“守護童心”項目組，則開始從學校社團向社會企業(yè)轉型。

同年，主編《中學性教育教案庫》的學者方剛去山東省開展面向中學教師的免費性教育培訓，被自稱學生家長的人士指責為“性教唆”，并被威脅“潑糞”。

而調(diào)查顯示，近年來，中國年輕人首次性行為的低齡化趨勢明顯，互聯(lián)網(wǎng)性教育內(nèi)容點擊量火爆。時至今日，社會對于性教育的態(tài)度，一定程度一定范圍內(nèi)仍停留在理念之爭的階段，對于中國大多數(shù)城市的中小學來說，性教育只存在于某個副科課本不超過一章節(jié)的內(nèi)容之中。

性學家方剛

性教育推行二十年效果堪憂

“我們這一批長大的人都幾乎沒有性啟蒙，大部分性知識來源是小黃書、色情影片，還有什么《家庭醫(yī)生》那種雜志?！鼻嘈泳W(wǎng)負責人之一、今年27歲的Coco 說。

在中國的教育系統(tǒng)內(nèi)，性教育有一個更為含蓄的名稱：“青春期教育”。早在1988年，原國家教育委員會和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就聯(lián)合發(fā)布了《關于在中學開展青春期教育的通知》，性教育被正式納入我國中學教育的內(nèi)容。

2001年12月, 國務院頒布《中華人民共和國人口與計劃生育法》，指出： “學校應當在學生中, 以符合受教育者特征的適當方式, 有計劃地開展生理衛(wèi)生教育、青春期教育或者性健康教育?！敝链耍嗌倌杲邮苄越逃臋嗬蛯W校應該承擔的教育義務，在法律上得到了保證。

然而，2011年一份針對重慶中學生的調(diào)查結果顯示，62.7% 的受訪高中生已知的性知識來源于傳媒(含網(wǎng)絡、影視、課外書刊)，僅有22%受訪者的性知識來自相關課程或老師，性知識由家長告知的人不足13% 。此外，在2009 年一份針對北京市六所高校逾千名大學生的測試中，大學生性知識的總體正確率僅有 34.5%。

中國人民大學性社會學研究所于2010年隨機抽樣調(diào)查了全國 14－17 歲的總人口，其結果顯示：仍有78%的受訪青少年處于“手淫是惡習”偏見的壓抑之下；在避孕知識方面，對測試題“男人和女人如果只是過一次性生活，那么女人懷孕的可能性就很小。您覺得這樣說，對嗎”，同意該說法錯誤的受訪少男僅有四分之一，而少女則連五分之一都不到。

相關法律確立十年，性教育開始推行二十年后，中國性教育的實際推行程度和效果仍然堪憂。

“我們其實最想?yún)⒖嫉氖菍⑿越逃{入義務教育，不過目前來看還是比較渺茫?！睙o錫保護豆豆科技有限公司項目經(jīng)理趙秀文表示。這家科技公司前身是江南大學學生社團“守護童心”項目組，現(xiàn)已注冊為社會企業(yè)，開展面向NGO、企業(yè)、家長和孩子的課程培訓。

據(jù)趙秀文稱，中國現(xiàn)在的性教育，主要依靠學生社團、社會組織和基金會等民間組織進行。

至于主流教育渠道為何無法承擔起相應責任，他給出了三點原因：第一，應試教育是主流；第二，老師和家長還是對性話題很敏感；第三，國家還沒有詳細方案。

國家并非沒有過嘗試。早在教育部2008年發(fā)布的《中小學健康教育指導綱要》中，就明確要求：小學一二年級的學生，應當掌握生命孕育、成長基本知識，知道“我從哪里來”。2011年，一本名為《成長的腳步》的書問世，計劃在北京市的小學教育中投入使用。

該書是“北京市中小學性教育模式初建”課題的研究成果，這一課題由北京市教委委托，首都師范大學性教育研究中心和北京性教育研究會承擔。但是，因有對性交概念的介紹，并配有圖片，該書被家長和老師認為尺度過大，甚至斥其為“黃色漫畫”。

北京市教委迫于輿論壓力出面澄清稱，此書不是性教育教材，北京市各級教育行政部門其時也沒有性教育教材的相關立項和編寫計劃、試點計劃和推廣計劃。

性學家方剛講得直白：“公眾當中普遍存在一些反性情緒，加上對孩子的教育敏感。性也敏感，孩子又敏感，兩個加在一起就顫顫巍巍了，就哆哆嗦嗦了。這種情緒使得教育者不敢做，使得政府職能部門不敢做，使得做家長不敢做，這是（性教育）主要的阻力。”

根據(jù)2005年的杜蕾斯全球性調(diào)查，全球被調(diào)查者中有98%的人認為青少年應該從16歲甚至更早開始接受正式性教育；而在中國大陸，這個比例僅為13%。此外，僅有0.1%的中國被調(diào)查者聲稱自己在10歲或更早就開始接受性教育，而全球這一平均數(shù)字為8%。

“大姨嗎”CEO柴可

“房間里的大象”

性教育可能缺位，對性的好奇與困惑卻是成長的必由之路。

關注女性健康的手機應用APP “大姨嗎”的CEO柴可在一篇文章中提到，一名13歲的小姑娘對初潮困惑、驚慌，卻沒有去找父母和老師，而選擇了在匿名網(wǎng)絡軟件上尋求幫助。這讓作為一個女孩兒父親的柴可感嘆，也成為他后來做“大姨媽圣經(jīng)”《400次》的初衷。

青杏網(wǎng)創(chuàng)始人則在工作感想中寫：“對于身體和性，青少年是可以有如此之多的困惑和焦慮。小到覺得私處器官和別人不一樣，大到意外懷孕不知所措，每一個問題都能讓我感覺到屏幕那邊的焦慮?！?/p>

青杏網(wǎng)的粉絲核心群體是18-25歲的年輕人。介于未成年人和已婚人士之間，他們面臨的不再是初潮的慌亂或“我從哪里來”的疑問，而更多是對身體和性行為、性觀念的困惑。

在后臺互動中，Coco收到過很多關于避孕措施的問題，其中不乏各類市面?zhèn)髡f的身影。很多粉絲滿懷擔憂來問：體外射精，或計算安全期，甚或做完之后拿可樂洗下身……還會懷孕嗎？

Coco很無奈，她將此歸結于早年性教育的匱乏，并將性在中國的處境比喻為“房間里的大象”：所有人都假裝看不到，但本質(zhì)上就是一個巨大的存在，根本無法真正忽視。

2015年1月，北京大學社會調(diào)查研究中心聯(lián)合百合網(wǎng)婚戀研究院發(fā)布的《2015中國人婚戀狀況調(diào)查報告》顯示，“95后”受訪者中，首次性行為平均年齡低于18歲，為17.71歲。 “大姨嗎”發(fā)布的2016《中國女性生理健康白皮書》也稱：七成女性有婚前性行為，且首次性行為低齡化趨勢明顯。

“人是有這方面需求的。比如一個人要喝水，你不給他干凈的水，他就要先喝臟水。那什么是干凈的水？就是公開的。大家都在參與的這樣一種討論，就是干凈、開放的，你要是擔心，你就加入進來討論?！薄版会u FM”主播鳥鳥說?！版会u FM”是一個倡導女性獨立、情欲自主的私人電臺，內(nèi)容談情、談性、談關系。

如此理念，趕上飛速發(fā)展的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幾乎是一瞬間就把二十年幾無進步的傳統(tǒng)教育渠道遠遠拋在身后?！版会u FM”自2015年12月1日上線以來，五個月內(nèi)已有超過370萬次點播，粉絲中不乏“90后”、“95后”。

理念之爭

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當關于“性”的信息唾手可得之時，再討論“要不要談性”本身，實已毫無意義。

同時，散布色情淫穢信息的人，致力于傳播科學性知識的人，反對公開談性的人，都在互聯(lián)網(wǎng)強大的集聚效應之下，以從未有過的速度和程度暴露于公眾視野。

海量的龐雜信息中，接收者究竟需要怎樣一把篩子，成為了爭論的焦點。

方剛提倡“賦權型性教育”理念，即讓每個人具備負責任地決定自己身體有關的事務的能力以及權利。他說：“能力在以往性教育缺失的情況下不具備，權利在性教育缺失的狀況下被剝奪了。所以我們要增能賦權，培養(yǎng)‘性人權’和社會性別平等的價值觀?！?/p>

?性科普作家“女王C-cup”

?性科普作家“女王C-cup”表示認同。她坦承，青少年不是她的受眾主體，她做的也不是性教育，而是面向成年人的性科普。但是，“因為我們沒有性教育，所以現(xiàn)在的性科普其實是一種全民教育，所有人都從這里獲得欠缺的知識，矯正錯誤的觀念。”

她在微博里寫道：“來，看黑板，跟我念：我的第一次是我自己的，不是給男人的。我的第幾次都是我自己的，不是任何一個伴侶的?！?/p>

在采訪中，“女王C-cup”補充說：“一個女性有過性經(jīng)歷就低人一等，男友或丈夫就忽然擁有了權利來評判她，她忽然就需要求得其他人的原諒。這種物化女性身體、架空女性對自己身體處置權的概念，我是反對的。”她同樣認為，中國作為一個大國沒有任何理由不做性教育，但如果都是搞“守貞”，那寧可沒有。

這與傳統(tǒng)主流性教育觀念背道而馳。

2010年，時任上海市人大代表柏萬青在電視節(jié)目中，就勸告未婚女青年要自尊自愛，并強調(diào)：“貞操是女孩給婆家最貴重的陪嫁”。2012年，時年38歲的武漢大學女碩士涂世友創(chuàng)建宣揚婚前守貞網(wǎng)站，并發(fā)布自己是“處女”的醫(yī)學檢查報告。

同時，性教育長久以來被認為敏感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擔心教育不當會招致性亂。方剛與“女王C-cup”的性教育理念，直接撞在了反對者的“槍口”上。

據(jù)《鳳凰周刊》報道，方剛在山東進行性教育時，曾有自稱是“孩子在山東讀書的中學生母親”的梅子，在網(wǎng)絡上發(fā)表《給中學生父母的倡議書與給黨組織的公開信》，痛斥方剛“以科學、教育為名，行誨淫之實，其毒害、摧毀下一代的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性教育”在一定程度上成為禁忌。做兒童性教育的趙秀文說，現(xiàn)在做得最好的是對無痛人流的宣傳，“雖然我強烈覺得把它換成避孕套的宣傳會更好”。他特別提出對媒體的批評，稱新聞一扯上性，就變成了敏感話題，這種方式只會讓性繼續(xù)敏感。

“只有正視問題，才能解決問題。”趙秀文說。

方剛則更進一步稱，成熟開放的談性的態(tài)度應該是當作其他事情一樣來談，而不是當作一個問題?！白钪匾氖俏覀冋勑远浅Ｌ谷?，像談吃飯、談天氣一樣?！?/p>

2016年，他開始利用微信群語音授課的形式講課，并開通了個人微信公眾號，除了談性教育，也談親密關系和多元的性。

此時，“女王C-cup”也早已坐擁愈80萬粉絲，還出版了個人著作《第一口蘋果的滋味》。

青杏網(wǎng)歷經(jīng)被封號又重開，聚集了一批忠實的擁躉?！靶陆鹳惞ぷ魇摇闭媾R商業(yè)挑戰(zhàn)，但已舉辦過兩屆大學生性科學夏令營，還上線了國內(nèi)首個性教育MOOC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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